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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西大同:白象工程·人造古迹·穷山恶水

科技让大家平等了点,但是人的脑子,人的观念还是差距大得像鸿沟。

人造古迹

一个不知所谓的古城墙,很粗糙,很丑陋,交通很拥堵。汽车堵死,一共没几条路能进出古城。共享单车也只有指定的几个停车点。整个古城的交通组织像是先造了一个巨大的景区,再逼着现实中的城市生活去迁就它。
耿彦波的强拆出来的人造城墙

善化寺还好点,大殿据说是古建筑。
五龙壁

善化寺

华严寺周围全是新建的、建了一半的仿古商业街,一路卖的东西都是特产醋、烤香肠、刀削面、烤油面筋之类的东西,毫无购物欲望。没有品味,同质化严重,招牌还是统一样式。还有很多商拍的店,出租“汉服”给人拍照。所谓古城,最后变成了全国任何一个旅游古镇都能复制出来的东西。
华严寺门口

进入华严寺,里面全是新造的各种大殿、阁楼和塔。一眼新,毫无争议的新。古的就只有一个庙和大雄宝殿,里面的像真真假假也不知道。

其实真的假的不重要,但是在旧的旁边修密密麻麻的人造古迹,把旧的遗迹都挡起来,沿路找旧的庙都困难,人造古迹只让人倒胃口。真正有价值的东西本来就少,还非要用一大堆新的东西把它包起来,反而让人分不清什么值得看、什么只是布景。

就算是旧的,其艺术价值也不高。

古建筑就是个庙,哪里都有庙。结构怎么怎么复杂先进也说不上,好看也说不上好看。建筑史上当然可以研究斗拱、梁架、年代、修缮,但对于一个普通游客来说,这些东西不自动等于审美价值。
辽代的庙

佛像的人物造型水平,和古希腊古罗马比都没法比,毫无艺术价值。没有人会说这个好看,就是个死板的佛龛。至少单纯从人体比例、肌肉、动态、面部表情这些造型能力来看,很难让我觉得有什么值得赞叹的地方。
大雄宝殿的屋顶

同样的道理,云冈石窟从景区入口到石窟要强制走1.5公里的路,虽然说可以疏散游客,但是沿路又是一个一眼新的、建在巨大水中岛上的大雄宝殿,和云冈石窟完全没有一点关系。真正的石窟还没看到,先被迫看一堆现代人想象出来的“古代”。
云冈石窟


云冈石窟有什么艺术价值吗?有米开朗基罗、贝尼尼的雕塑好看吗?都是些重复的堆砌。雕塑人物的手艺,从古希腊传到印度,再从印度传到西域、西域传到北魏,老早已经只剩下皮毛。但也许是皮毛,也比本土的粘泥人手艺高点。它的历史价值、宗教史价值、文化传播价值当然可以很高,但这些价值和“雕塑本身到底好不好看”完全是两件事,没必要混在一起吹。

白象工程

悬空寺

所谓的耿彦波的大工程,在我看来完全是白象工程,劳民伤财,不知所谓。

1972年,法国总统来大同,也是看云冈石窟和华严寺,没有耿彦波照样有人来旅游。真正有吸引力的东西本来就在那里,不是修了城墙、仿古街和一堆大广场以后才突然有的。

他欠了一堆的债,债留子孙,强拆掉贫民窟,给贫民窟的人发免费的郊区楼房,造一大堆仿古建筑,这就算是政绩?他把路修修好,把排水、公交、医院、学校这些真正每天都要用的东西做好,就算是政通人和了,何必劳民伤财。

大同一年的财政收入才180亿,赤字200亿,要从山西省里和中央要来填窟窿。对于这种财政规模的城市,搞这么大规模的形象工程,本质上就是拿未来的钱给现在造景观。

以往的煤炭产业在2008年开始枯竭萎缩。煤炭行业还算是个技术行业,不尊重技术,煤矿要出人命。从勘探、设计坑道、设计设备到采掘、运输、通风、安全,都需要技术人员,不是随便找几个人就能干。

但是这些技术人员现在可能搬走了。一个主要靠旅游支撑的城市,没有足够工业,也没有新的高附加值产业,有能力的人自然会流失到别的大城市。剩下的工作大量集中在出租车、酒店、餐饮、景区服务这些行业。

当一个城市能够提供的工作越来越单一,而且大量工作不要求复杂技能,这个城市就越来越难留住工程师、技术人员、研发人员和管理人员。长期下去,整个城市的知识结构也会越来越单薄。

这些人改变自己命运的渠道也很有限,于是就更容易指望耿彦波这样的“青天大老爷”给他们分房子、安排旅游业的工作。耿彦波在这些人的眼里成了神。个人崇拜很多时候就是这么来的:不是这个人真的解决了产业问题,而是他做了大量人人看得见的工程。

那些有能力自己买房子、有能力自己找工作的人,自然不会把耿彦波当神,反而更可能离开这个矿业、工业衰竭,缺乏技术岗位的城市。真正的问题也就在这里:房子可以造,城墙可以造,广场可以造,但一个有竞争力的产业不是靠行政命令就能造出来的。

穷山恶水

一条柏油马路,从远处一直修到近处的玉米地里面,在山脚下玉米地里拐了个弯,又不知道去了哪里。一条莫名其妙的路,修得还不错,但是走的人都没几个,一辆种玉米的三轮车停在路上。
大同火山群

这种画面挺能说明问题:基础设施修得并不差,甚至比当地真实的经济活动需要得还好,但路旁边并没有因此长出工厂、仓库、商业和产业。
火山石

北方荒凉的农村和山沟沟。完全没有工业,没有上下游产业链,造了东西也不知道卖给谁。没有足够的职业工人、工程师、销售和产业组织,看到的更多是拉出租车的司机和端盘子的服务员。
庄稼地的柏油马路

产业这东西不是修一条路、盖一个园区就能凭空出现的。你得有供应商、有客户、有懂生产的人、有懂设备的人、有销售、有物流、有资金,然后这些东西互相咬在一起。江浙很多地方看起来乱七八糟,但几十公里内什么配套都能找到;这里则是路修好了,路两边还是玉米地。
沟壑纵横的黄土地
如果没有简中互联网,不来旅游的话,完全没有和这些地方的人接触的机会,也不知道还有些中国人是这样生活的。中国内部不同地区之间的生活方式、工作机会和对外部世界的认知,差距其实比地图上看起来大得多。

如果江浙沿海不通过财政转移给他们输血,如果没有游客过去消费,很多地方自己的产业确实很难支撑现在这样的公共服务水平。历史上北方边地资源贫瘠、农业产出有限,也长期伴随着人口流动、战争和掠夺,这也是长城不断修筑的背景之一。当然今天已经完全不是古代那套逻辑,但地理条件留下来的差距没有那么容易消失。

换个角度,他们刷的手机、用的软件和全中国人一样,看的抖音、微信、小红书也都一样。技术至少把信息入口拉平了一部分。

但是信息入口一样,不代表人的经验一样。一个人在上海、苏州、杭州每天接触工程师、外企、制造业、金融和互联网,另一个人一辈子接触的可能主要就是景区、出租车、餐馆和亲戚邻居。手机屏幕是一样的,现实世界却完全不一样。

所以技术让大家表面上平等了点,但是人的经验、人的观念、人的机会,差距还是大得像鸿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