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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造古迹:一座煤城如何把自己变成景区

大同有很多古迹,也有更多看起来像古迹的东西。

人造古迹

大同有很多古迹,也有更多看起来像古迹的东西。

进入古城,最先看到的是城墙。一圈规模巨大的仿古工程把城市包在里面,汽车则堵在有限的几个出入口。共享单车并非随处可以停放,而是被赶到指定停车点。对于一座原本应该供人生活的城市来说,它越来越像一个需要检票、导流和布景的主题公园。

善化寺还不错。至少走进去的时候,不需要反复猜测眼前的东西究竟是哪一年造的。

华严寺周围则是另一回事。新建的仿古商业街一条接一条,有些甚至尚未完工。店铺出售山西醋、烤香肠、刀削面和烤面筋;另一部分则出租“汉服”,供游客拍摄一种他们想象中的古代生活。

这一切并没有多少地方特色。把招牌换掉,它可以出现在洛阳、西安、开封、台儿庄或者中国任何一座正在努力证明自己“有历史”的城市。

进入华严寺,问题更加明显。新的大殿、阁楼和塔密密麻麻地围在旧建筑周围。一眼新,而且新得毫无争议。真正值得寻找的旧建筑反而需要在这些21世纪的古迹之间仔细辨认。

这是一种颇为中国特色的文物保护办法:为了让游客看到古代,人们先在古代遗迹周围建造大量现代古代建筑。

真假本来未必是最重要的问题。拉斯维加斯有假的威尼斯,东京迪士尼也有假的城堡,没有人因此感到受骗,因为没有人声称它们是历史。但把真正的遗迹包在成片仿古建筑中,却产生了更奇怪的效果:假的东西不是为了衬托真的,而是在视觉上把真的淹没。

云冈石窟也有类似的问题。

从景区入口走到真正的石窟之前,游客要经过漫长的景观轴线,以及一座建在水面上的巨大仿古建筑。它们与1500年前的石窟关系不大,却占据了游客大量的视野。

这多少有些可惜。云冈本来并不缺名气。

1973年9月,法国总统乔治·蓬皮杜访问中国时,专程前往大同。周恩来陪同他参观云冈石窟;法国代表团还参观了华严寺和九龙壁。那时的大同没有今天的仿古商业街,也没有后来重建的城墙,却并不妨碍一个法国总统坐火车来看石窟。

五十多年以后,游客显然更多了。2025年,云冈石窟接待游客528万人次,同比增长约19%,门票收入接近4亿元;大同8个重点监测景区全年接待游客超过2,000万人次,门票收入约7.5亿元。单从卖票能力看,大同的旅游战略不能说失败。

问题在于,游客多并不能自动证明新造的东西有价值。

真正吸引528万人去云冈的,毕竟是北魏人在公元5世纪留下来的石窟,而不是21世纪地方政府在石窟入口修的景观。

至于云冈本身,我也没有因为它有1500年历史就自动产生敬意。

如果评价的是写实雕塑,那么这些佛像的肌肉、动态、人体比例和表情,与古希腊、米开朗基罗或者贝尼尼不是一种水平。云冈最有趣的地方,与其说是雕塑技术达到了人类艺术的顶点,不如说它是一份规模庞大的文化传播记录:希腊化和犍陀罗艺术经过印度、中亚和西域进入北魏,最后逐渐变成中国佛教自己的样子。

这当然有极高的历史价值。

但“历史价值很高”和“我觉得很好看”,毕竟是两回事。

中国旅游宣传常常不愿意承认这种区别。一件东西只要够老,就必须“精美”;规模够大,就必须“震撼”;列入世界遗产,就必须让游客“叹为观止”。于是审美判断最后也变成了一种标准答案。

我看完之后,答案显然不太标准。

一个市长和一座城

比建筑更有意思的是它背后的政治经济学。

2008年,耿彦波出任大同市长。当时的大同确实有理由焦虑。煤炭长期是这座城市最重要的产业,资源型城市迟早必须回答一个问题:煤挖完以后怎么办?

耿彦波给出的答案之一,是重新发明大同。

古城墙被重建,旧城区大规模改造,棚户区居民搬迁,新城区建设,一系列文化和旅游工程同时展开。支持者看到的是一个罕见的肯干的官员;批评者看到的则是另一种东西:一个拥有巨大行政权力的人,把自己对于城市的想象迅速变成钢筋、水泥和政府账单。

这种模式很有效率。

它甚至有效率得令人不安。

耿彦波离任之后,媒体调查发现,大同有125项在建工程一度停工;当时报道所称的政府累计负债超过130亿元,而仅古城墙修复工程就计划耗资约10亿元。关于确切债务规模,当时缺乏完整公开的官方审计,因此这些数字应当谨慎看待;但“大拆大建伴随相当大的财政压力”并非后来人的想象,而是当时争论的核心。

有趣的是,耿彦波离开大同时,还有大量市民上街挽留他。

这大概是中国地方治理中最值得玩味的一幕。

一个现代政府理论上应该依靠制度运转;但许多人最怀念的,却是一个“好官”。

他的支持者称赞他亲自跑工地、现场办公、推动拆迁、修路、盖房,而且什么事情都做得很快。批评者恰恰会问另一个问题:如果一座城市的发展如此依赖一个人的意志,那么当这个人离开以后怎么办?

答案多少已经写在那125个停工项目里。

这并不是说政府什么都不应该做。

道路、下水道、公共交通、学校、医院和文物保护显然不会凭空从市场里长出来。大同当年的棚户区和环境问题也是真实存在的。把居民从恶劣住房中迁出,本身当然可以是一项公共政策成就。

问题是政府做到哪里应该停下来。

修下水道是一回事;决定整座城市应该恢复成明代的样子是另一回事。

保护一座辽金寺院是一回事;在它周围建几十栋新的仿古建筑又是另一回事。

前者提供公共品,后者开始替三百万人决定他们的城市应该长什么样。

这也是为什么我很难喜欢所谓的“耿彦波模式”。它依赖的并不是市场价格传递出来的需求,而是一个官员关于什么对城市最好的判断。

碰巧判断正确,人们得到一个青天大老爷。

判断错误,他们得到的仍然是一座城,只不过账单也是他们的。

旅游不能代替产业

十几年过去,大同今天的数字反而让这个问题更加有意思。

2025年,大同GDP约1,815亿元,常住人口304万人。第三产业已经占GDP的62%。旅游也相当火爆,8个重点景区一年接待超过2,000万人次。

但大同并没有因此摆脱资源型城市的影子。

2025年,大同生产原煤1.58亿吨。规模以上工业中,煤炭工业增加值仍增长8.1%;相比之下,当年制造业固定资产投资只有31.6亿元,而且同比下降50.8%。

一个更有意思的数字来自财政。

2025年,大同全市一般公共预算收入175.4亿元,而一般公共预算支出469.1亿元。换句话说,本地一般预算收入只相当于支出的约37%。当年大同从中央和山西省获得的各类转移支付达到279.7亿元,甚至明显高于它自己的一般公共预算收入。

这不是简单的“赤字294亿元”——中国地方财政的预算体系不能这样直接相减——但它确实说明了一件事:这仍然是一座高度依赖上级财政支持的城市。

这时候再看那些宏大的城墙、广场和仿古街,问题就变得有趣了。

它们究竟是投资,还是消费?

如果一个项目能提高生产率、吸引企业并形成产业集群,今天花的钱可以换来明天的税收。

如果一个项目只是让游客多住一晚、多吃一碗刀削面,它当然也创造收入,但这种收入的上限并不难想象。

2025年,大同住宿和餐饮业增加值只有29.9亿元。作为比较,全市工业增加值是533.6亿元。旅游可以救活一家酒店,却很难替代一整套工业体系。

这也解释了我在山西农村看到的一种奇怪景象。

一条质量相当不错的柏油马路,从远处一直伸进山脚下的玉米地,拐个弯,不知道去了哪里。路上几乎没有车,只有一辆农用三轮车停在那里。

路已经有了。

经济活动却没有自动跟来。

政府很擅长修一条路,因为修路只需要钱、规划和施工单位。

产业链却麻烦得多。

一家工厂需要供应商,需要设备,需要技术工人,需要工程师,需要客户,需要销售人员,也需要另一家工厂愿意在几十公里外给它做配套。这些关系不是市长开一次现场办公会就能造出来的。

这恰恰是长三角真正难以复制的东西。

在苏州、无锡或者常州,一个工厂需要一套夹具、一批刀具、一次热处理或者一个自动化集成商,几十公里以内往往就能找到。那些低矮、凌乱甚至谈不上漂亮的工业园区,可能比一座宏伟的新城更有经济价值。

经济增长经常长得并不好看。

政府规划出来的东西反而通常很好看。

手机是一样的,世界不是

旅游最大的价值之一,是让人暂时离开自己的社会样本。

如果不来这里,我大概不会和这么多当地出租车司机、餐馆服务员、景区工作人员聊天。互联网制造了一种很容易产生的错觉:大家用微信、刷抖音、看小红书,于是所有中国人的生活似乎已经差不多了。

其实没有。

2025年,大同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约4.45万元,农村居民只有1.73万元。与此同时,这座城市的人口仍在减少:2025年常住人口304.4万人,比上一年减少约6,700人,自然人口增长率为-3.9‰。

收入只是差别的一部分。

更大的区别是一个人每天生活在什么样的经济网络里。

有人每天接触程序员、工程师、供应商、外国客户和投资机构;另一些人的经济世界可能主要由煤矿、出租车、餐馆、事业单位和景区构成。

两个人手里拿着同一款iPhone,看的是同一个互联网。

但手机只是把屏幕变成了一样的。

它没有把屏幕外面的世界变成一样。

这可能也是大同最值得看的地方。

不是城墙,不是新修的大雄宝殿,甚至不只是云冈石窟。

而是一座资源型城市在衰老、转型和政府雄心之间留下来的巨大实验场。

耿彦波相信,一座城市可以被重新设计。

市场经济给出的答案通常没有那么令人振奋:城市当然可以修,但产业很难修;城墙五年可以造出来,一个能够自己生长的经济生态,五十年也未必造得出来。

古城最容易重建的部分,恰恰是城墙。

最难重建的,从来不是它。